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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忠公 苏东坡传 林语堂

蘇東坡天才橫溢,神完氣足,在中國藝術上,尤其是表現中國筆墨歡愉的情趣上,他能獨創一派,這是不足為奇的。蘇東坡最重要的消遣,是他的"戲墨"之作,因為他的創造注的藝術衝動非此不足以得到自由發揮而給中國藝術留下不朽的影響。蘇東坡不僅創了他有名的墨竹,他也創造了中國的文人畫。他和年輕藝術家米芾共同創造了以後在中國最富有特性與代表風格的中國畫。中國繪畫的南派重視一氣呵成快速運筆的節奏感,這一派誠然是在唐朝吳道子和王維的筆下所建立,與北派李思訓之金碧朱紅工筆細描是顯然有別。可是,在宋朝,印象派的文人畫終於奠定了基礎。這一派,重點在於氣韻的生動與藝術家堅強的主觀性,其中含有的藝術原理與技巧對現代藝術自有其重要性。由蘇東坡、米芾、黃庭堅所保存下來的藝術批評之中,我們能看出文人畫在蘇東坡生活裏的起源,真是一件幸事。這幾位文人都是詩人、書法家、畫家。我們首先必須弄清楚的是,在中國是書畫同源的。在技巧,在工具材料,在批評的精神與原理,都是如此。若不懂中國書法中的美學原理,就不能瞭解中國畫南派的起源。因為中國南派畫之始祖,蘇東坡是其一,都是在中國詩的精神中涵養有素的,並且在運用筆墨的技巧都已通其奧妙,而且對中國書法的結構與氣勢的原理都已窺其真詮。書法為中國繪畫提供其技巧與美的原理,詩則提供畫的精神與氣韻情調的重要,以及對大自然的聲色氣味泛神性的喜悅。在蘇東坡降生之前,中國已經有豐厚的藝術傳統,在書法繪畫兩方面皆然。蘇東坡自幼年即仰慕吳道子。他在黃州那些年,一直傾其全部時光致力於繪畫。現在所有他的詩畫朋友都已集會在京師,而氣氛也極利於他在詩畫上的創造,正如一個奕棋高手發現了城中另一個奕棋高手之後,他的生活便會有所改變,同樣蘇東坡的生活現在也改變了。他畢竟是個文人,不是個政客。既然是文人,他的要務仍然離不開紙墨筆硯。他的門人,也都是出色的文人,不斷在他的書齋中流連盤桓。米芾後來成為宋朝傑出的畫家,曾經有一次,他喜愛自己在懸崖峭壁所畫的默然無色的巨石那雄偉的氣魄,他乃以"丈人"之名稱之。他自稱"米顛",別人也以此名相稱。米,蘇,李,這宋朝三大家,現在時常在一處。這一群文人時常在彼此的家中相會,飲酒,進餐,笑謔,作詩,而大部分時間都在陶然佳境中過活。此等時光,蘇米李三人往往走近書案,紙筆墨都在眼前。如果一個人開始作畫,作詩,或寫字,別人便作壁上觀,或也技癢而參加,為補上詩句,或增加題跋,當時的情況與氣氛理想極美矣。詩、畫、字,這三者主要的材料,只是兩種液體物——墨與酒;除去最講究的毛筆和用最貴、最為稀有的原料做的紙之外,他們有上等酒、上等墨。大書家和大畫家一發現有上等紙張當前,就猶如小提琴名家發現面前有一個史特拉迪瓦牌的名琴一樣——硬是不勝其魔力之誘惑。蘇東坡最喜愛的是澄心堂的紙,宣城的諸葛筆,或是鼠毫筆,和李廷邦的墨。一個人畫完一幅畫,一般習慣是由其他文人在上面寫幾首詩文作評語,或僅僅寫剛才說的幾句戲言。有時蘇東坡和李公激(西方收藏家多知道他叫李龍眠)合作一幅畫。蘇畫石頭,李畫柏樹,子由和黃庭堅題詞。有一次,在中國藝術史上很出名的事,是十六個此等名家聚會于駙馬王詵的庭園之中。這就是有名的"西園雅集",李公徽畫,米芾題詞。畫裏有宋朝三大家,蘇東坡、米芾、李龍眠,還有東坡弟弟蘇子由、蘇門四學士。石桌陳列於花園中高大的蒼松翠竹之下。最上面,一隻蟬向一條小河飛去,河岸花竹茂密。主人的兩個侍妾,梳高發誓,帶甚多首飾,侍立於桌後。蘇東坡頭戴高帽,身著黃袍,倚桌作書,駙馬王詵在附近觀看。在另一桌上,李龍眠正在寫一首陶詩,子由、黃庭堅、張表、晁補之都圍在桌旁。米芾立著,頭仰望,正在附近一塊岩石題字。秦觀坐在多有節瘤的樹根上,正在聽人彈琴,別的人則分散各處,以各種姿勢,或跪或站,下餘的則是和尚和其他文人雅士了。普通都認為蘇東坡作品之最精者,都是他醉後或興致昂揚之時的作品,一想中國繪畫、寫字時一揮而就的瀟灑明快,此話不能不信。在哲宗元佑三年蘇東坡任主考官之時,他和藝術家朋友李龍眠、黃庭堅、張來等陪考官入閨將近兩個月,在閱卷完畢之前不得出閨,亦不得與閨外聯絡。他們空閒無事,李龍眠畫馬自娛,黃庭堅則寫陰森淒慘的鬼詩,彼此說奇異的神仙故事。至於蘇東坡如何,黃庭堅記載的是:"東坡居士極不惜書,然不可乞。有乞書者,正色譜責之,或終不與一字。元植中鎖試禮部,每來見過案上紙,不擇精粗,書遍乃已。性喜酒,然不過四五角已爛醉,不辭謝而就臥。鼻鼾如雷,少焉蘇醒,落筆如風雨。雖濾弄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蘇東坡論自己書畫時說:"吾書雖不甚佳,然出自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蘇東坡在世時,曾使人畫像數幅,其中最有名者為程懷立和名畫家李龍眠所畫。在李龍眠所畫的一幅上,蘇東坡身坐岩石,一條藤杖斜橫於膝上。黃庭堅說這張畫像正好把握住他微醉之時的神情。從姿勢上看,他很輕鬆的坐著,似正在思索宇宙中萬物盛衰之理,也正享受眼前大自然的森羅萬象。隨時他都可能立起來,提筆沾墨,抒寫胸懷中之所感,或是用美妙的詩歌,或是用氣韻生動的一幅畫,或是用神味醇厚的書法。有一次,杜幾先帶來一張上好的紙張,請蘇東坡在上面寫字,但是他提出了字的大小排列等問題。蘇東坡笑著問他:"我現在是不是賣菜?"哲宗元佑二年三月,康師孟已經出版了蘇氏兄弟九本字帖的精摹本。蘇東坡自己的若干朋友都是熱心搜集蘇字的。一天晚上,他的幾個朋友在他家,正在翻查幾個舊箱子。有人找到一張紙,上面的字是蘇東坡寫的,還依稀可讀。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在黃州貶謫期間醉中寫的"黃泥板詞"。有的地方已然汙損,連東坡自己都不能辨認。張來抄寫了一遍,交給蘇東坡,自己則保留那份真跡。幾天之後,蘇東坡收到駙馬王詵寄來的一封信。信裏說:"吾日夕購子書不厭,近又以三縑博得兩紙字。有近畫當稍以遺我,勿多費我絹也。"有蘇東坡幾封給朋友最親密的信,刻在石頭上,他去世之後當做拓片賣,就是所謂"西樓帖",這本帖至今還在,看來就仿佛鄰居的目光一樣熟悉。蘇東坡在一封信的再啟裏,他代妻子向一個朋友道謝,因為那個朋友送了他妻子一把梳子。在另一個再啟裏,他說要送人一鍋鹹豬肉。說中國書法是一種抽象畫,這種解釋真是再容易不過。中國書法的問題和抽象畫的問題,確是相似。在評論中國書法時,評論者完全不顧中國字的含義,而根本上就看做一種抽象的組合。說中國字是抽象畫,只因為不像普通畫那樣描寫具象的物體。中國字由線條和線條構成的偏旁所組成,具有無限的變化,而藝術原理則要求這些字之排列成行,必須排列的美妙,必須與同一行或其他行的字配合洽當。因為中國字由最複雜的成分所組成,所以呈現出構圖的各種問題,包括軸線、輪廓、組織、對比、平衡、比例等項,尤其重視整體的統一。藝術上所有的問題,都是節奏的問題,不管是繪畫、雕刻、音樂,只要美是運動,每種藝術形式就有隱含的節奏。甚至在建築,一個哥德的教堂向高處仰望、一座橋樑橫跨、一個監獄沉思。從美學上看,甚至可以論人品而說"猛衝"、"疾掃"、"狂暴",這都是節奏概念。在中國藝術裏,節奏的基本概念是由書法確立的。中國的批評家愛慕書法時,他不欣賞靜態的比例與對稱,而是在頭腦裏追隨著書家走,從一個字的開始到結尾,再一直到一張紙的末端,仿佛他在觀賞紙上的舞蹈一般。因此探索這種抽象畫的路子,自然不同於西洋抽象畫。其基本的理論是"美是運動"("美感便是律動感"),發展成為中國繪畫上至高無上的原理的,就是這種節奏的基本概念。這個運動上的節奏美的概念,改變了所有藝術家對線條、品質、表面、材料的看法。因為,倘若美是動態而非靜態的,所有平直的線條和表面,像工程藍圖的東西自然都不屬於藝術的範圍,而人必須尋求,舉例說,樹枝的折線與不平直的線條,因為只有彎曲與轉折線才能暗示生命與運動;只要筆的壓下,微頓,疾行,偶爾的飛白潑濺,能細心並有意保存於紙上,則不難看出此種不平直的線條的生命力和運動感。在中國書法和繪畫裏,當力戒平直線條,除非另有必要,比如描畫桌子的邊緣,不得不直,這是基本的原則。結構的概念也隨之改變了。倘若那些線面是僵直死板的話,中國藝術家是不能滿足於此種靜態的安排與線和麵的對比的。從此以後要重視力量充沛的線條筆劃,這便說明中國繪畫技巧和其他形式的繪畫之間的差異。為了尋求富有活力的線條,中國書法家轉向大自然。自然中的線條永遠是暗示運動,且其變化豐富無限。在靈提這種狗的平滑身上,天生是為了快速賓士的,自有一種美;而在愛爾蘭小型獵犬的多毛而粗短的線條上,則另有一種美。我們可以欣賞幼鹿的輕巧靈活,同時也愛慕獅子爪蹄巨大強勁的力量。鹿的身體美,不僅在其調和的輪廓,也因為暗示了跳躍的運動;而獅子蹄爪之美是因為它暗示突然的攫取與猛撲,並且此種猛撲攫取跳躍的功能,才賦予了線條有機的諧調。談到這類節奏之美,我們可以愛慕大象龐大笨重而不易控制的形狀,蛇的婉蜒蠕動的緊張狀態,甚至長頸鹿瘦高細長的拙笨動作。所以可以說,大自然的節奏永遠是含有功能作用的,因為其線條輪廓都是生長發展的結果,而且各有其用途。由於大自然這些豐富節奏,才磨練出我們欣賞的眼光。中國書法家想在筆下運動上所模仿的,就正是這些自然的節奏律動,而也非中國感受力極為靈敏的毛筆不為功。有的筆劃堅定而圓滿,暗示獅子蹄爪的巨大力量,有的筆劃暗示馬腿的強壯有力、骨節磷峋。有的點劃要暗示清爽整潔,字也有方正的肩膊腰肢和支架,像端正的女人,正如中國藝術批評家所說如"美人頭上戴鮮花"。有的模仿枯藤的美姿,藤的末端穩定而微微向上彎曲,複點綴以一些嫩芽小葉以求平衡對襯。千萬不可忘的是,那條枯乾的垂藤的平衡,是自然而完美的,因為其末端彎曲的形狀與角度,全與此長藤的重量、莖的支持力、在這邊或那邊殘餘的葉子的重量為依歸的。蘇東坡說,他的友人文與可習書甚久而不見成功,後來一人獨行山徑,見二蛇相鬥。他從相爭鬥的兩條蛇身上的律動,獲取了靈感,把蛇身上那種矯健動作吸取於筆劃之中。另一個書法家是在看見樵夫與一村姑相遇于山間小徑上時,悟出了節奏的秘訣。因為當時樵夫與村姑都要讓路給對方,二人當時都猶疑不定,不知誰該站穩讓對方過去。那二人一時的前後的閃躲,產生了一種緊張動作和相反的動作,據說這種緊張動作使他生平第一次悟出了書法藝術的原理。運用在繪畫上,線條的雜亂而又和諧的律動,就產生了可概括稱之為中國藝術的印象派,這一派藝術家所關注的只是記下他頭腦裏的印象,用一種明確的律動美表現,而不是以將眼前的景物描繪下來為滿足。結構越單純,表現律動美越容易。因此蘇東坡才集中表現律動美在幾枝竹子上或是幾塊粗曠的岩石上,而這樣表現出來的景物也就成為內容很充分很豐富的圖畫了。畫上表現出的律動美,本身即要求削除所有與此統一概念毫不相干的景物。要看極端印象主義藝術極端的例子,在八大山人的一隻雞和一條魚上,或是石濤的果園上,都很容易看出來。不管畫的是魚、是雞、是鳥,八大山人的藝術可以看做是用最少的線條、最少的墨,表現最多的內容的藝術。八大山人完成他的一條魚、一匹馬,或是一張畫像,為時不過數分鐘,用墨不過迅速的寥寥幾筆。他不是畫好,就是畫壞;若是畫壞,便將紙揉爛成團,扔到廢紙簍中去,重新再畫。惜墨如金,就說明了中國畫純出自然。但是惜墨如金與高度集中在主體景物上,也產生了別的結果。蘇東坡的幾枝竹枝竹葉,後面一月當天,依稀可見,創造出兩種效果。第一,因為沒有其他不相干的景物,故能刺激觀賞者的想像;第二,那幅畫暗示那幾片竹葉,在月夜安然靜止也好,在風雨中猛力搖擺也好,在其表現出來的單純律動美上,是令人百觀不厭的。畫幾竿竹、一條曲線、幾塊粗曠的岩石的動機,就和寫幾行字的動機一樣。一旦心清表現出來,印象留在紙上了,藝術家便感到滿足,感到快樂。他於是能把同樣的滿足與快樂給與觀賞的人。所以這-派文人畫也叫做寫意,也就是印象主義。"意"字甚難譯成英文,大致就是藝術家所要表達的,若在英文裏找個字代替,恐怕要用Intention,Concentlon,imPression或Mood。若指這一派繪畫用C0nceptivism,則無不可,因為這個字的重點是統一的概念,正是藝術家所要描繪的唯一形象。藝術的中心問題,不論古今中外,完全相同。印象主義,簡言之,就是對照相般的精確的反叛,而主張將藝術家主觀印象表達出來,做為藝術上的新目標。蘇東坡用兩行詩充分表達這種反叛精神。他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在評論一個年輕寫意派畫家宋子房時,蘇東坡說:"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乃若畫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楊芻襪,無一點俊發,看數尺便倦。漢傑真士人畫也。"宋代畫家又向前邁了一步,在一張畫裏,不但要表現作者的印象或概念,也要表現內在的肌理。簡直來說,宋代畫家要畫的是精神,而不是外在。宋代哲學的派別叫做理學。在佛教的形而上學的影響之下,儒家把注意力從政治的規矩形式和社會撤離,轉而沉潛到心和宇宙方面去。藉助於印度的神秘主義和形而上學,他們開始談論這個"理"字,粗略說,就是自然與人性裏的"理由",或"自然的法則",或"萬物的內在精神"。宋儒困于中國人對抽象的形而上學無能力或無愛好,他們在把"理"當做"自然律"的研究上,所入不深。但是他們卻完全相信在萬物的外形後面,有一種無處無之的力量,或是精神,或是"理";自然本身,是精神,是活潑潑的,而畫家應當在畫裏把握萬物此種無以名之的內在精神。所以畫家在畫秋天的樹林時,不應當以描繪樹葉豐富的顏色為目的,而是要捕捉那不可見的"秋意"或"秋思",換句話說,要使人覺得要披上一件夾大衣出去吸那乾爽清涼的空氣,似乎在大自然季節的蛻變中,看得出漸漸陰盛陽衰了。蘇東坡在教兒子作詩時,要他把花的個別性表現出來,使人對一行寫牡丹的詩,不致誤認是寫紫丁香或梅花。牡丹的特質是豐盈華麗,梅花則秀逸脫俗。那種特質的把握,則有賴於畫家的眼睛與詩人的想像。要畫魚,則藝術家必須瞭解魚的本性,但是為達到此目的,畫家必須運用其直覺的想像,在心神上,與魚同在水中游,體會魚對水流與風暴,光亮與食物的反應。只有懂得鮭魚在急流激湍中跳躍時的快樂,並知道那對魚是多麼富有刺激性,一個畫家才應當畫鮭魚。否則,他最好不要動手,不然他畫的魚鱗、魚鰭、魚眼多麼精確,那張畫仍是死的。畫家必須注意觀察細節。蘇東坡一次記載一件好笑的事:四川省有一個繪畫收藏家,在他收藏的一百多幅名畫中、他最珍惜戴嵩畫的鬥牛圖。一天,這個收藏家在院子裏曬畫,一個牧童趕巧在此經過;他向那幅畫看了一下兒,搖頭大笑。人問他何故發笑,牧童回答說:"牛相鬥時,牛尾巴一定緊夾在後腿中間,這張畫上牛尾巴卻直立在後面!"蘇東坡也看不起名花鳥畫家黃簽,因為他對鳥的習慣觀察錯誤。但是只憑觀察與精確,並不能產生真藝術。畫家必須運用直覺的洞察力,等於是對大自然中的鳥獸有一種物我胞與的喜悅。也許要真懂蘇東坡描繪萬物的內在肌理之時,他所努力以求的是什麼,最好看他畫的一幅仙鶴圖上的題詩。他說,仙鶴立在沮洳之地看見有人走近,甚至仙鶴連一根羽毛還未曾動,已先有飛走之意,但是四周無人之時,仙鶴完全是一副幽閒輕鬆的神氣。這就是蘇東坡想表現的仙鶴內在精神。在進一步論到畫的內在精神而非外在形體時,蘇東坡說:餘嘗論畫,以為人合宮室器用皆有常形;至於山石竹木水波煙雲,雖無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當,雖曉畫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取名者,必記于無常形者也。雖然常形之失,止於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當,則舉廢之矣。以其形之無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謹也。世之工人,或能曲盡其形,而至於其理,非高人逸士不能辨。與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謂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攣拳瘠鷹,如是兩條達遂茂。根莖節葉、牙角脈縷,千變萬化,未始相襲,而各當其處,合於天造,展於人意。蓋達士之所寓也……必有明於理而深觀之者,然後知餘言之不妄。所有繪畫都是一種哲學不自覺的反映。中國畫不知不覺中表示出天人合一與生命運行的和諧,而人只不啻滄海之一粟,浮光泡影而已。由此觀之,所謂中國的印象派繪畫,不論是一竿修竹,一堆盤根,或深山煙雨,或江上雪景,都是愛好自然的表現。畫家與畫中景物之完全融而為一的道理,解釋得最為清楚的莫如蘇東坡在朋友家牆壁上自題竹石的那首詩: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搓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留,寫向君家雪色壁。

要瞭解一個死去已經一千年的人,並不困難。試想,通常要瞭解與我們同住在一個城市的居民,或是瞭解一位市長的生活,實在嫌所知不足,要瞭解一個古人,不是有時反倒容易嗎?姑就一端而論,現今仍然在世的人,他的生活尚未完結,一旦遇有危機來臨,誰也不知道他會如何行動。醉漢會戒酒自新,教會中的聖人會墮落,牧師會和唱詩班的少女私奔。活著的人總會有好多可能的改變。還有,活著的人總有些秘密,他那些秘密之中最精彩的,往往在他死了好久之後才會洩露出來。這就是何以評論與我們自己同時代的人是一件難事,因為他的生活離我們太近了。論一個已然去世的詩人如蘇東坡,情形便不同了。我讀過他的劄記,他的七百首詩,還有他的八百通私人書簡。所以知道一個人,或是不知道一個人,與他是否為同代人與否,沒有關係。主要的倒是是否對他有同情的瞭解。歸根結底,我們只能知道自己真正瞭解的人,我們只能完全瞭解我們真正喜愛的人。我認為我完全知道蘇東坡,因為我瞭解他,我瞭解他,是因為我喜愛他。喜愛哪個詩人,完全是由於哪一種癖好。我想李白更為崇高,而杜甫更為偉大——在他偉大的詩之清新、自然、工巧、悲天憫人的情感方面更為偉大。但是不必表示什麼歉意,恕我直言,我偏愛的詩人是蘇東坡。在今天看來,我覺得蘇東坡偉大的人格,比中國其他文人的人格,更為鮮明突出,在他的生活和作品裏,顯露的越發充分。在我頭腦裏,蘇東坡的意象之特別清楚明顯,其理由有二。第一,是由於蘇東坡本人心智上才華的卓越,深深印在他寫的每一行詩上,正如我所看見的他那兩幅墨竹上那烏黑的寶墨之光,時至今日,依然閃耀照人,就猶如他蘸筆揮毫是在頃刻之前一樣。這是天地間一大奇跡,在莎士比亞的創作上,亦複如此。莎翁詩句的遒健,是來自詩人敏感的天性與開闊豁達的胸襟,至今依然清新如故。縱然有後代學者的鑽研考證,我們對莎士比亞的生活所知者仍極稀少;可是在他去世四百年之後,由於他作品中感情的力量,我們卻知道了他的心靈深處。第二個理由是,蘇東坡的生活資料較為完全,遠非其他中國詩人可比。有關他漫長的一生中,多彩多姿的政治生涯那些資料,存在各種史料中,也存在他自己浩繁的著作中,他的詩文都計算在內,接近百萬言,他的劄記、他的遺墨、他的私人書信,在當代把他視為最可敬愛的文人而寫的大量的閒話漫談,都流傳到現在了。在他去世後百年之內,沒有一本傳記類的書不曾提到這位詩人的。宋儒都長於寫日記,尤以司馬光、王安石、劉摯、曾布為著名;勤奮的傳記作者如王明清、邵伯溫。由於王安石的國家資本新法引起的糾紛,和一直綿延到蘇東坡一生的政壇風波的擾攘不安,作家都保存了那一時代的資料,其中包括對話錄,為量甚大。蘇東坡並不記日記。他不是記日記那一類型的人,記日記對他恐怕過於失之規律嚴正而不自然。但是他寫劄記,遇有遊山玩水、思想、人物、處所、事件,他都筆之於書,有的記有日期,有的不記日期。而別人則忙於把他的言行記載下來。愛慕他的人都把他寫的書簡題跋等精心保存。當時他以傑出的書法家出名,隨時有人懇求墨寶,他習慣上是隨時題詩,或是書寫雜感評論,酒飯之後,都隨手贈與友人。此等小簡偶記,人皆珍藏,傳之子孫後代,有時也以高價賣出。這些偶記題跋中,往往有蘇東坡精妙之作。如今所保存者,他的書簡約有八百通,有名的墨蹟題跋約六百件。實際上,是由於蘇東坡受到廣泛的喜愛,後來才有搜集別的名人書劄題跋文字印行的時尚,如黃山谷便是其一。當年成都有一位收藏家,在蘇東坡去世之後,立即開始搜集蘇東坡的墨蹟書簡等,刻之于石、拓下榻片出賣,供人做臨摹書法之用。有一次,蘇東坡因對時事有感而作的詩,立刻有人抄寫流傳,境內多少文人爭相背誦。蘇東坡雖然發乎純良真摯之情,但內容是對政策表示異議,當時正值忠直之士不容于國都之際,當權者之憤怒遂集於他一人之身,情勢嚴重,蘇東坡幾乎險遭不測。他是不是後悔呢?表面上,在他的貶滴期間,對不夠親密的朋友他說是已然後悔,但是對莫逆之交,他說並無悔意,並且說,倘遇飯中有蠅,仍須吐出。由於他精神上的坦白流露,他也以身列當時高士之首而自傷,在與心地狹窄而位居要津的政客徒然掙扎了一番之後,他被流放到中國域外的蠻荒瓊崖海島,他以坦蕩蕩之胸懷處之,有幾分相信是命運使然。像蘇東坡這樣的人,生活中竟有如此的遭遇,他之成為文人竊竊私語的話柄,尊重景仰的話題,尤其是在去世之後,乃是自然之事。若與西方相似之人比較,李白,一個文壇上的流星,在刹那之間壯觀驚人的閃耀之後,而自行燃燒消滅,正與雪萊、拜倫相近。杜甫則酷似彌爾頓,既是虔敬的哲人,又是仁厚的長者,學富而文工,以古樸之筆墨,寫豐厚之情思。蘇東坡則始終富有青春活力。以人物論,頗像英國的小說家賽克瑞(Thackeray);在政壇上的活動與詩名,則像法國的雨果;他具有的動人的特點,又仿佛英國的約翰生。不知為什麼,我們對約翰生的中風,現在還覺得不安,而對彌爾頓的失明則不然。倘若彌爾頓同時是像英國畫家根茲博羅,也同時像以詩歌批評英國時事的蒲普,而且也像英國飽受折磨的諷刺文學家綏福特,而沒有他日漸增強的尖酸,那我們便找到一個像蘇東坡的英國人了。蘇東坡雖然飽經憂患拂逆,他的人性更趨溫和厚道,並沒變成尖酸刻薄。今天我們之所以喜愛蘇東坡,也是因為他飽受了人生之苦的緣故。中國有一句諺語,就是說一個人如何,要"蓋棺論定"。人生如夢,一出戲演得如何,只有在幕落之時才可以下斷語。不過有這種區別——人生是如同戲劇,但是在人生的戲劇裏,最富有智慧與最精明的伶人,對於下一幕的大事如何,也是茫然無知。但是真正的人生,其中總包含有一種無可避免的性質,只有最好的戲劇才庶乎近之。因此在給過去的人寫一本傳記時,我們能把一場一場已經完成的戲,逐一觀看,觀看由人內在的氣質與外在的環境所引起的必要的發展,這自然是一項重大的方便。在我將《蘇東坡傳》各章的資料鑽研完畢之後,並且瞭解了為什麼他非要有某些作為不可,為什麼非要違背他棄官歸隱的本意,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中國的星象家,給一個人細批終身,預卜未來,那麼清楚,那麼明確,事故是那麼在命難逃。中國的星象家能把一個人的一生,逐年斷開,細批流年,把一生每年的推算寫在一個摺子上,當然卦金要遠高出通常的卜卦。但是傳記家的馬後課卻總比星象家的馬前課可靠。今天,我們能夠洞悉蘇東坡窮達多變的一生,看出來那同樣的無可避免的情形,但是斷然無疑的是,他一生各階段的吉凶禍福的事故,不管過錯是否在他的星宿命運,的確是發生了,應驗了。蘇東坡生於宋仁宗景佑三年,于徽宗建中靖國元年逝世。是金人征服北宋的二十五年之前。他是在北宋最好的皇帝年間長大,在一個心地善良但野心勃勃的皇帝在位期間做官,在一個十八歲的呆子榮登王位之時遭受貶滴。研究蘇東坡傳記,同時也就是研究宋朝因朋黨之爭而衰微,終於導致國力耗竭,小人當政。凡是讀《水淋傳》的人都知道當時的政治腐敗,善良的百姓都因躲避稅吏貪官,相繼身入綠林而落草為寇,成了梁山上的英雄好漢了。在蘇東坡的青年時期,朝廷之上有一批淳儒賢臣。到北宋將亡之際,此等賢臣已悉數凋零,或是丟官去位。在朝廷第一次迫害儒臣,排除禦史台的守正不阿之士,而由新法宰相王安石位置的若於小人取而代之,此時至少尚有二十餘位純良儒臣,寧願遭受奸究之毒手,不肯背棄忠貞正義。等到第二次黨爭禍起,在愚癡的童子帝王統治之下,忠良之臣大多已經死亡,其餘則在流謫中棄世。宋朝國力之消弱,始自實行新法以防"私人資本之剝削",藉此以謀"人民"之利益,而由一個狂妄自信的大臣任其事。對國運為害之烈,再沒有如庸妄之輩大權在握,獨斷獨行時之甚的了。身為詩人哲人之蘇東坡,拼命將自己個人之平實常識,向經濟學家王安石的邏輯對抗。王安石鼓吹的那套道理與中國當時所付出的代價,至今我們還沒有弄個清楚。王安石在熱衷於自己那套社會改革新法之下,自然為目的而不擇手段,自然會將倡異議之人不惜全予罷黜,一項神聖不可侵犯的主張,永遠是為害甚大的。因為在一項主張成為不可侵犯之時,要實現此一目的的手段,便難免於殘忍,乃是不可避免之事。當時情況如此,自然逃不出蘇東坡的慧眼,而且茲事體大,也不是他可以付之輕鬆詼諧的一笑的。他和王安石是狹路相逢了;他倆的衝突決定了蘇東坡一生的宦海生涯,也決定了宋朝帝國的命運。蘇東坡和王安石,誰也沒活到親眼看見他們相爭的後果,也沒看到北方異族之征服中國,不過蘇東坡還活到親眼看見那廣事宣傳的新政的惡果。他看見了王安石那麼深愛的農民必須逃離鄉裏,並不是在饑謹旱澇的年月,而是在五穀豐登的年月,因為他們沒能清還硬逼他們向官家借的款項與利息,因此若膽敢還鄉,官吏定要捕之入獄的。蘇東坡只能為他們呼天求救,但是卻無法一施援手。察訪民情的官員,奸偽卑劣,以為對此新政新貴之缺點,最好裝聾做啞,一字不提,因為當權諸公並非不知;而對新政之優點,乃予以粉飾誇張,錦上添花。說漫天之謊而成功(倘若那些謊言漫天大,而且又說個不停),並不是現代人的新發明。那些太監也得弄錢謀生。在這種情形之下,玩法弄權毫不負責之輩,就以國運為兒戲,仿佛國破家亡的後果他們是可以逃脫的。蘇東坡勉強潔身自全,忍受痛苦,也是無可奈何了。皇帝雖有求治的真誠願望,但聽而不聰,誤信人言,終非明主,焉能辭其咎?因為在國家大事上,他所見不明,他每每犯錯,而蘇東坡則料事無誤。在實行新政神聖不可侵犯的名義之下,百姓只有在朝廷的高壓政治之下輾轉呻吟。在瘋狂的爭權奪利之中,黨派的狂熱,竟淩駕乎國家的利益之上。國家的道德力量、經濟力量一大為削弱。正如蘇東坡所說,在這種情形之下,中國很容易被來自西伯利亞的敵人征服了。群小甘心充當北方強鄰的傀儡,名為區域獨立,而向金人臣服。在此等情形之下,無怪乎朝廷滅亡,中國不得不遷往江南了。宋室官室在北方鐵蹄之下化為灰燼之後。歷史家在一片焦瓦廢墟中漫步之時,不禁放目觀望,胸頭沉思,以歷史家的眼光,先知者的身份,思索國家百姓遭此劫難的原因,但是時過境遷,為時已遲了。蘇東坡去世一年,在當權的群小尚未把長江以北拱手奉送與來自窮沙大漠的他們那異國的君王,一件歷史上的大事發生了。那就是有名的元佑黨人碑的建立,也是宋朝朋黨之爭的一個總結。元佑是宋哲宗的年號(一0八六——一0九三),在這些年間,蘇東坡的蜀黨當權。元佑黨人碑是哲宗元佑年間當政的三百零九人的黑名單,以蘇東坡為首。碑上有奉聖旨此三百零九人及其子孫永遠不得為官。皇家子女亦不得與此名單上諸臣之後代通婚姻,倘若已經訂婚,也要奉旨取消。與此同樣的石碑要分別在全國各縣樹立;直到今天,中國有些山頂上還留有此種石碑。這是將反對黨一網打盡,斬盡殺絕的辦法,也是立碑的群小蓄意使那些反對黨人千年萬載永受羞辱的辦法。自從中國因王安石變法使社會衰亂,朝綱敗壞,把中國北方拱手讓與金人之後,元佑黨人碑給人的觀感,和立碑的那群小人的想法,可就大為不同了。隨後一百多年間,碑上人的子孫,都以碑上有他們祖先的名字向人誇耀。這就是元佑黨人碑在歷史上出名的緣故。實際上,這些碑上的祖先之中,有的並不配享有此種榮耀,因為在立碑時要把反對黨趕盡殺絕,那群小人便把自己個人的仇敵的名字也擅自列入了,所以此一黑名單上的人是好壞兼而有之的。在徽宗崇寧五年正月,出乎神意,天空出現輦星,在文德殿東牆上的元佑黨人碑突遭電擊,破而為二。此是上天降怒。毫無疑問,徽宗大懼,但因怕宰相反對,使人在深夜時分偷偷兒把端門的黨人碑毀壞。宰相發現此事,十分懊惱,但是卻大言不慚的說道:"此碑可毀,但碑上人名則當永記不忘!"現在我們知道,他是如願以償了。雷電擊毀石碑一事,使蘇東坡身後的名氣越來越大。他死後的前十年之間,凡石碑上刻有蘇東坡的詩文或他的字的,都奉令銷毀,他的著作嚴禁印行,他在世時一切官銜也全予剝奪。當時有作家在雜記中曾記有如下文句:"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所傳誦。崇甯大觀間,海外蘇詩盛行。是時朝廷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東坡詩,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雷擊石碑後五年,一個道士向徽宗奏稱,曾見蘇東坡的靈魂在玉皇大帝駕前為文曲星,掌詩文。徽宗越發害怕,急將蘇東坡在世時最高之官爵恢復,後來另封高位。為蘇東坡在世時所未有。在徽宗政和七年以前,皇家已經開始搜集蘇東坡的手稿,懸價每一篇賞製錢五萬文。太監梁師成則付製錢三十萬文購買穎州橋上雕刻的蘇東坡的碑文(早已經人小心翼翼的隱藏起來),這筆錢在當時的生活來說,是夠高的價錢。另外有人出五萬製錢購買一個學者書齋上蘇東坡題匾的三個字。這時蘇東坡的詩文字畫在交易上極為活躍,不久之後,這些寶貴的手稿不是進入皇宮成了御覽之寶,便成了富有的收藏家手中的珍品。後來金人攻下京師,特別索取蘇東坡和司馬光的書畫,作為戰利品的一部分,因為蘇東坡的名氣甚至在世時已經傳到了塞外異族之邦。蘇東坡的手稿書畫中的精品,有一部分,敵人用車裝運到塞外,同時徽、欽二帝也隨車北擄,竟至客死番邦(當時徽宗已讓位于兒子欽宗)。蘇東坡遺留下的文物未遭毀滅者,也由收藏家運到了江南,始得以保存於天地之間。蘇東坡業已去世,有關時政的感情衝動的爭鬥風暴也已過去,南宋的高宗皇帝坐在新都杭州,開始閱讀蘇東坡的遺著,尤其是他那有關國事的文章,越讀越敬佩他謀國之忠,越敬佩他的至剛大勇。為了追念蘇東坡,把蘇東坡的一個孫子蘇符賜封高官。所有這些舉動,都使蘇東坡身後的名氣地位達到巔峰。到孝宗乾道六年,賜他溢號文忠公,又踢太師官階。皇帝對他的天才寫照,至今仍不失為最好的贊詞。到今天,各種版本的蘇文忠公全集上的卷首,都印有皇帝的聖旨,和皇帝欽賜的序言。茲將封他為大師之位的那道聖旨轉錄於後:敕。朕承絕學於百聖之後,探微言於六籍之中。將興起於斯文,愛緬懷於故老。雖儀刑之莫睹,尚簡策之可求。揭為儒者之宗,用錫帝師之寵。故禮部尚書端明殿學士贈資政殿學士溢文忠蘇武,養其氣以剛大,尊所聞而高明;博觀載籍之傳,幾海涵而地負;遠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聲;知言自況于孟打,論事肯卑于陸贊。方嘉括全盛,嘗膺特起之招;至熙寧紛更,乃陳長治之策。歎異人之間出,驚讒口之中傷。放浪嶺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奪者燒然之節,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經綸不究於生前,議論常公於身後。人傳元佑之學,家有眉山之書。朕三複遺編,久欽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時。君子之道暗而彰,是以論世。稅九原之可作,庶千載以聞風。惟而英爽之靈,服我衰衣之命。可特贈太師。餘如故。由此觀之,蘇東坡在中國歷史上的特殊地位,一則是由於他對自己的主張原則,始終堅定而不移,二則是由於他詩文書畫藝術上的卓絕之美。他的人品道德構成了他名氣的骨幹,他的風格文章之美則構成了他精神之美的骨肉。我不相信我們會從內心愛慕一個品格低劣無恥的作家,他的文字再富有才華,也終歸無用。孝宗賜予《蘇東坡集》的序言就盛讚他浩然正氣的偉大,這種正氣就使他的作品不同于那些華麗柔靡之作,並且使他的名氣屹立如山,不可動搖。但是,現代我們不要忘記蘇東坡主要是個詩人作家。他當然是以此得名的。他的詩文中有一種特質,實在難以言喻,經過翻譯成另一種文字後,當然更難以捉摸。傑作之所以成為傑作,就因為歷代的讀者都認為"好作品"就是那個樣子。歸根結底來說,文學上萬古不朽的美名,還是在於文學所給予讀者的快樂上,但誰又能說究竟怎樣才可以取悅讀者呢?使文學作品有別於一般作品,就在於在精神上取悅於人的聲韻、感情、風格而已。傑作之能使歷代人人愛讀,而不為短暫的文學風尚所掩沒,甚至曆久而彌新,必然具有一種我們稱之為發乎肺腑的"真純",就猶如寶石之不怕試驗,真金之不怕火煉。蘇東坡寫信給謝民師時說:"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論貴賤也。"可是,使作品經久而不失其魔力的"真純"又為何物?蘇東坡對寫作與風格所表示的意見,最為清楚。他說作文章"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又曰:詞達而已矣。夫言止于達意,則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擊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乎?是之謂詞達。詞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在此為風格做解釋,蘇東坡很巧妙的描寫了他自己的為文之道,其行止如"行雲流水",他是把修詞作文的秘訣棄之而不顧的。何時行,何時止是無規矩法則可言的。只要作者的情思美妙,他能真實精確的表達出來,表達得夠好,迷人之處與獨特之美便自然而生。並不是在文外附著的身外之物。果能表現精妙而能得心應手,則文章的簡潔、自然、輕靈、飄逸,便能不求而自至,此處所謂文章的簡潔、自然、輕靈、飄逸,也就是上好風格的秘訣。文章具有此等特性,文章便不致於索然無味,而我們也就不怕沒有好文章讀了。不管怎麼說,能使讀者快樂,的確是蘇東坡作品的一個特點。蘇東坡最快樂就是寫作之時。一天,蘇東坡寫信給朋友說:"我一生之至樂在執筆為文之時,心中錯綜複雜之情思,我筆皆可暢達之。我自謂人生之樂,未有過於此者也。"蘇東坡的文字使當代人的感受,亦複如此。歐陽修說每逢他收到蘇東坡新寫的一篇文章,他就歡樂終日。宋神宗的一位侍臣告訴人說,每逢皇帝陛下舉著不食時,必然是正在看蘇東坡的文章。即便在蘇東坡貶謫在外時,只要有他的一首新作的詩到達宮中,神宗皇帝必當諸大臣之面感歎讚美之。但是皇上對蘇東坡的感歎讚美就正使某些大臣害怕,必使神宗在世一日,使蘇東坡一直流放在外,不能回朝。有一次,蘇東坡寫文章力辯文章本身使人感到快樂的力量,就是文學本身的報酬。他在世的最後一年,有時他曾想拋棄筆墨根本不再寫作,因為他一輩子都是以筆買禍。他在給劉行的回信中說:"端窮困,本坐文字。蓋願到形去皮而不可得者。然幼子過文更奇。在海外孤寂無聊,過時出一篇見娛,則為數日喜,寢食有味。如此知文章如金玉珠具,未易鄙棄也。"作者自由創作時,能自得其樂,讀者閱讀時,也覺愉悅歡喜,文學存在人間,也就大有道理了。蘇東坡天賦的才氣,特別豐厚,可以說是衝破任何界限而不知其所止。他寫詩永遠清新,不像王安石的詩偶爾才達到完美的境界。蘇詩無須乎獲得那樣完美。別的詩人作詩限於詩的詞藻,要選用一般傳統的詩的題材,而蘇東坡寫詩不受限制,即便浴池內按摩筋骨亦可入詩,俚語俗句用於詩中,亦可聽來入妙。往往是他在作詩時所能獨到而別的詩人之所不能處,才使他的同道嘆服。他對文學上主要的貢獻,是在從前專限於描寫閨怨相思的詞上,開擴其領域,可以談道談禪,談人生哲理,而且在冒極大之危險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成功了。因為他經常必須在飯後當眾做詩,通常他比別人寫起來快,也寫得好。他的思想比別人清新,類比典故也比別人用得恰當。有一次在黃州為他送行的筵席上,一個歌妓走到他面前,求他在她的披肩上題詩,但是蘇東坡從來沒聽說有此一歌妓。立即吩咐她研墨,拿筆立即開頭寫道:東坡四年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淇。至此停下,接著與朋友說話。在座的人以為這是很平淡無味的起頭,而且僅僅兩句,全詩尚未完稿。東坡繼續吃飯談笑。李琪上前求他把詩寫完。東坡又拿起筆來,將此首七絕的後兩句一揮而就:卻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此詩音韻諧和,猶如一粒小寶石,有輕靈自然之美。對李琪的恭維恰到好處,因而使此一黃州歌妓的芳名也永垂不朽了。中國詩的韻律很嚴,在用典故時需要高度的技巧,在和別人的詩時,也要用同樣的字,押同樣的韻。不知何故、蘇詩的韻,總比別人的用韻自然,並且他的用典,經仔細看來,含義更深。在寫散文時,他筆力所及,至為廣闊,自莊嚴純正的古文風格,至輕鬆曼妙叩人心弦的小品,無所不能,各臻其妙。東坡之以大家稱,不無故也。因此之故,蘇東坡在中國是主要的詩人和散文家,而且他也是第一流的畫家、書家,善談吐,遊蹤甚廣。天生聰慧,對佛理一觸即通,因此,常與僧人往還,他也是第一個將佛理入詩的。他曾猜測月亮上的黑斑是山的陰影。他在中國繪畫上創出了新門派,那就是文人畫,而使中國藝術增加了獨特的優點。他也曾開鑿湖泊河道,治水築堤。他自己尋找草藥,在中國醫學上他也是公認的權威。他也涉獵煉丹術,直到臨去世之前,他還對尋求長生不死之藥極感興趣。他曾對神懇求,與妖魔爭辯,而且有時他居然獲勝。他想攫取宇宙間的奧秘,不幸未竟全功,只成功了一半,乃一笑而逝。倘若不嫌"民主"一詞今日用得太俗濫的話,我們可以說蘇東坡是一個極講民主精神的人,因為他與各行各業都有來往,帝王、詩人、公卿、隱士、藥師、酒館主人、不識字的農婦。他的至交是詩僧、無名的道士,還有比他更貧窮的人。他也喜愛官宦的榮耀,可是每當他混跡人群之中而無人認識他時,他卻最為快樂。他為杭州、廣州興辦水利。建立孤兒院與醫院,創監獄醫師制度,嚴禁殺嬰。在王安石新法的社會改革所留下的惡果遺患之中,他只手全力從事救濟饑荒,不惜向掣肘刁難的官場抗爭。當時似乎是只有他一個人關心那千里荒旱,流離餓浮。他一直為百姓而抗拒朝廷,為寬免貧民的欠債而向朝廷懇求,必至成功而後已。他只求獨行其是,一切付之悠悠。今天我們確實可以說,他是具有現代精神的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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